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
淡淡的天色,寂寂的田野,火车走着,像没人理会一般。
滨州游记
在北京待的久了,许多年没在冬天回到家乡,金年春节的时候,来到家乡滨州,简直觉得是发现了新大陆。淡淡的天色,寂寂的田野,汽车走着,像没人理会一般。天尽头处偶尔看见一座座高楼大厦,动也不动的,像向天叉开的铁手。车走,城市也走,有时也是这样一劲儿的静;可是这儿的肃静,却没有。滨州大半是平原,平坦的,宽广的,这儿是一片广原,气象自然不同。车子渐渐走近城市,一溜沿街的高大建筑看见了。红的黄的颜色,在那灰灰的背景上,越显得鲜明照眼。那各具特色的建筑,有的屋顶是三角形,有的是菱形的,但左右两边近处各有大片的绿地或街头公园;那些花草树木,机伶里透着老实,有的像个小胖子,又有的像个小老头儿。
滨州人有名地会盖房子。在山东乃至整个华东地区,论近代谈建筑技艺,数一数二是滨州人。快到市中的时候,建筑是新样子。楼厦分两截,近处一截是一道内曲线,两大排玻璃窗子反射着强弱不同的光。接连着的一截是比较平正些的八层楼,窗子也是横排的。“楼梯间”满用玻璃,外面既好看,上楼又明亮好走,比旧式阴森森的楼梯间,只在墙上开着小窗户的自然好多了。整排不断的横窗户也是现代建筑的特色;靠着钢筋水泥,才能这样办。再往前走,横窗户有两个式样,窗宽墙窄是一式,墙宽窗窄又是一式。有人说这种墙和窗子像面包夹火腿;但哪是面包那是火腿却弄不明白。又有人说这种房子仿佛满支在玻璃上,老教人疑心要倒塌似的。可是我只觉得一条条连接不断的横线都有大气力,足以支撑这座大屋子而有余,而且一眼看下去,痛快极了。
师大和医院左近,也有不少新式房子,以铺面为多,与工厂又不同。颜色要鲜明些,装饰风格也要重些,大致是清秀玲珑的调子。最精致的要数那一座“大厦”,是分租给人家住的。是不规则的几何形。约莫居中是高耸的通明的楼梯间,界划着黑钢的小方格子。一边是长条子,像伸着的一只胳膊;一边是方方的。每层楼都有栏干,长的那边用蓝色,方的那边用白色,衬着淡黄的窗子。
人家说滨州的新城区就像一只轮船,真不错。这些栏干正是轮船上的玩意儿。那梯子间就是烟囱了。大厦前还有一个狭长的池子,浅浅的,尽头处一座雕像。池旁种了些花草,散放着一两张椅子。屋子后面没有栏干,可是水泥墙上简单的几何形的界划,看了也非常爽目。那一带地方很宽阔,又清静,过午时大厦满在太阳光里,左近一些碧绿的树掩映着,教人舍不得走。市政府新建的办公楼群新式房子更多。政府附近的电报局,样子设计得十分精巧,斜对面那家机关大楼却一味地简朴;两两相形起来,倒有点意思。别的似乎都赶不上这两所好看。但“新开区”还有整大片的新式建筑,远远看去,鳞次栉比,蔚为壮观。
滨州,地方不大,可是清静。走在街上,在淡淡的太阳光里,觉得什么都可以忘记了的样子。城西尤其如此。新的会展中心依湖而建,这会展大厦,里面装饰得很好看。引导人如数家珍地指点着,告诉游客这些装饰品都是滨州在世界各国德华侨捐赠的。楼上正中一间大会议厅,厅中间是会议席,每一张椅子背上有一个缎套子,绣着牡丹;代表开会时便坐在这里。屋左屋后是花园;亭子,喷水,雕像,花木等等,错综地点缀着,明丽深曲兼而有之。也不十分大,却老像走不尽的样子。从会展大厦向北去,电车在稀疏的树林子里走,不多一会儿就到海边了。“海”边热闹得很,玩儿的人来往不绝。长长的湖边沙滩上,满放着些藤椅子——实在是些轿式的藤椅子,预备夏天在湖里游完泳坐着晒太阳的。这种藤子椅的像一个瓢,又圆又胖,那拙劲儿真好。那市中海湖的海水的冰层白白的展开去,没有一点风涛,像个顶听话的孩子。
回来另是一条路,车经过另一个街道。这儿的画舫四远驰名,但那一座挨着一座跨在一条小河上的高架吊桥更有味。望过去足有二三十座,架子像城门圈一般;走上去便微微摇晃着。两岸不多几层房屋,路上也有游人,我不知将滨州比喻问什么更恰当,所以,想了想,槟州的城市仿佛就是那样漂亮的一串珍珠儿的在鲁北平原上轻轻地摆着。如果的登高远眺,黄河就在城市的边上滔滔东去,他就像美丽的城市的金黄色的项链,滨州此时幻似仙女一般俏丽。这时候,真有些觉的不是过去的故乡了,仿佛觉得是回到童话梦境中去了一般。
一个产出奇迹的地方,必定有奇迹的神气。如英伦三岛的深沉、如俄罗斯的忧伤,还有,如北欧的肃静。
肃静不同于静谧。它仿佛勃海沿线一片视线难以收尽的冰岸荒原,灰白的湖水携着无尽粉白浪花冲刷犬牙般的岩石,寒风呜咽,冻云不言——任何人到此,都不由得一振,为那冷冽之中蕴藏的雄浑力量。
美丽的故乡,童话般的国度,这童话却也不是花鸟虫鱼清风朗月的纤秀细腻,而是千百年与大海不停争斗的豪迈壮阔。本来,这儿不过是一片低洼湿地,有几个小渔村。是这儿的人一代代围堤造田,向海要地栽种鲜花,才生出了这一个被郁金香覆盖的城市。
十几年前,这个小城还很故旧,好像在转眼之间,出现了一座海市蜃楼,这样的奇迹,不也是滨州人说创造的吗?